起初,陈砚以为这是恩赐。

事情发生在二十九岁那年。某个周二夜里,他像往常一样躺下,关灯,闭眼,等待意识像水面上的油污一样散开。可是没有。凌晨一点,他清醒;三点,
他清醒;五点半,楼下早餐铺卷帘门响起,他仍旧清醒。

第二天他没有困意。

第三天也没有。

第七天,他请假去医院。医生问他有没有焦虑、心悸、幻听、被害妄想。陈砚说没有,我只是睡不着,但也不困。医生不相信。人不睡觉不会这样。于是
给他开了药。

药片一粒粒被他吞下去,像投进井里的石子,没有回声。

一个月后,陈砚确认:他不再需要睡眠。

他仍然会疲惫,肌肉会酸,眼睛会干,情绪会磨损,但只要坐一会儿、吃点东西、闭目休息十分钟,身体就像充过电一样恢复。真正消失的是那八小时的
黑暗,那片所有人每天都要交还给世界的领土。

陈砚突然多出了一生的三分之一。

他开始学习。

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两点,他学西班牙语。两点到四点,他读经济学。四点到六点,他跑步、洗澡、做早餐。七点准时上班,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挤地铁,坐
在格子间里回复邮件。

同事们说他气色真好。

半年后,他升职了。

一年后,他考下了三个证书,读完一百二十本书,会做法式甜点,能用并不流利但足够体面的西班牙语看新闻。他甚至开始写小说,因为夜晚太长,总要
有东西填进去。

朋友羡慕他。

“你赚大了。”他们说,“如果我每天多八小时,我早就改变人生了。”

陈砚微笑。他最初也是这么想的。

但第二年冬天,他第一次意识到,事情并不只是“多出来”那么简单。

人和人的关系,是按照睡眠安排的。

晚上十点以后,消息变少;十二点以后,城市熄灭;凌晨两点以后,世界只剩下便利店、急诊室、出租车司机、醉汉和他。陈砚起初喜欢这种安静,后来发现安静不是无人打扰,而是无人回应。

他给朋友发消息,不能期待回复。

他想找人聊天,所有人都在睡觉。

他恋爱过一次。女友叫林夏,是个设计师,熬夜很多。刚开始她觉得陈砚神奇又可靠。她改稿到凌晨三点,他陪着;她失眠,他陪着;她半夜想吃馄饨,
他立刻穿衣服下楼。

“你真好,”她说,“像一盏不会关的灯。”

后来她受不了这盏灯。

她睡醒时,陈砚已经读完一本书、写完两千字、打扫了厨房、修好了水龙头,并且平静地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。林夏说不上来。她只是刚刚醒来,还没来得及成为自己。

他们的时间不再同步。

她的一天开始时,他的一天已经过半。她需要夜晚来结束自己,陈砚的夜晚却永远没有结束的意思。他不责备她懒惰,也不催促她上进,但他的清醒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比较。

分手那天,林夏说:“和你在一起,我觉得自己每天都死一次,而你从来不死。”

陈砚想解释睡眠不是死亡,最后没有说。

第三年,他换了一份远程工作,搬到一栋高层公寓。白天他工作,夜里他翻译、写作、投资、学习编程。他的收入增加得很快,生活也越来越精密。冰箱里的食物按热量排列,书架按主题编号,电脑里有一张表格,记录每个小时的用途。

他开始讨厌浪费。

因为别人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,浪费一小时似乎情有可原;而他一天像有三十二小时,浪费反而显得更加可耻。多出来的时间没有让他自由,只是让他对自己更加苛刻。

凌晨四点,他常常站在窗前,看对面楼里黑下去的窗户。

他想:他们都去了哪里?

那些睡着的人,像集体潜入同一片海底。梦也许是人类最后的公共场所。无论白天多么不同,夜里大家都会失去控制,会混乱,会遗忘,会在醒来后说一句“我做了个奇怪的梦”。

陈砚没有梦。

他只剩下连续不断的现实。

第六年,陈砚已经小有名气。他写了一本关于效率的书,叫《把夜晚还给自己》。出版社喜欢这个标题,读者也喜欢。他们以为这是一本时间管理书,里面有方法,有表格,有普通人可以模仿的建议。

没人知道作者不需要睡觉。

签售会上,有个年轻人问他:“陈老师,您每天只睡几个小时?”

陈砚停了一下,说:“很少。”

台下发出赞叹声。

那一刻他忽然感到羞耻。因为他并不自律。他只是残缺。就像一个没有味觉的人写了一本食指南,一个不会醉的人劝别人少喝酒。

第八年,他去看望母亲。

母亲已经老了,午饭后坐在沙发上打盹。电视里放着声音很小的电视剧,阳光落在她手背上,照出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。陈砚坐在旁边,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见一个人自然入睡。

母亲的头一点一点低下去,又轻轻惊醒。

“我睡着了?”她问。

“睡了一会儿。”

“老了,没精神。”母亲不好意思地笑。

陈砚说:“睡着挺好的。”

母亲看着他:“你现在还睡不好?”

他没有回答。

那天晚上,陈砚住在老家的小房间里。床单有晒过的味道,窗外是树影和很远的狗叫。他关了灯,躺下。二十年来他第一次认真尝试睡觉,像尝试一种已经失传的手艺。

他闭上眼。

一切都在。

心跳在,呼吸在,冰箱的嗡鸣在,楼上水管里的水声在,远处摩托车驶过的声音在。他的意识没有下沉,只是站在原地,清点世界上的每一个细节。

他突然明白,人睡觉不是因为身体需要休息那么简单。

睡觉是人每天练习放弃。

放弃控制,放弃身份,放弃计划,放弃记忆,放弃白天那个辛苦维持的自己。人类之所以能够醒来,也许正因为他们允许自己消失一会儿。

而陈砚从不消失。

第十二年,陈砚不再写效率书。他关掉社交账号,辞去顾问工作,开始在夜里散步。

他认识了许多夜间的人:便利店收银员,货车司机,医院护工,清扫街道的老人,网吧里沉默的少年,凌晨三点出来买酒的中年男人。他们都不是不需要睡觉的人,只是暂时被生活推迟了睡眠

陈砚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。

因为他们不羡慕他。

他们知道夜晚不是宝藏。夜晚只是白天照不到的地方。

有一次,他在医院走廊遇见一个陪床的小女孩。她父亲在病房里睡着了,她不敢睡,怕护士来叫人。陈砚坐在她旁边,陪她玩词语接龙。

凌晨五点,小女孩终于撑不住,靠着椅背睡着了。她的手里还攥着一张缴费单。陈砚轻轻把单子抽出来,替她拿着。

天亮时,她醒来,吓了一跳。

“我睡着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怎么没睡?”

陈砚想了想,说:“我负责看一会儿。”

小女孩揉揉眼睛,点点头,像接受了世界上一种合理的分工。

从那以后,陈砚开始做一件事。

他在夜里陪人。

陪焦虑的学生等考试成绩,陪失恋的人走到天亮,陪病人家属在手术室外坐着,陪独居老人打电话,陪陌生人在城市最冷清的时候说几句话。他不再把夜晚用来增加自己,而是用来替别人守住他们无法独自承受的时间。

有人问他为什么。

他说:“反正我醒着。”

这句话后来成了他的墓志铭。

陈砚活到八十六岁。死前那天,他躺在病床上,身边围着一些人,有亲人,也有很多年轻时被他陪过、后来又来陪他的人。医生说他已经非常虚弱,可能随时会走。

午夜后,病房安静下来。

有人小声问:“他睡着了吗?”

另一个人说:“不知道。”

陈砚听见了,但没有力气睁眼。他仍然清醒。疼痛很远,呼吸很轻,世界像一盏灯,终于开始变暗。

他想起自己的一生,那么长,长得没有缝隙。别人用睡眠切分日子,用梦冲淡记忆,用醒来重新开始。而他从二十九岁起,就被迫连续不断地活着。

他曾经以为不眠意味着拥有更多时间。

后来才知道,时间不是越多越好。时间需要黑暗,需要间隔,需要被遗忘的部分。没有夜晚的人,并不比别人多活了三分之一;他只是少死了许多次。

天快亮时,陈砚第一次感到困。

那感觉极其陌生,又极其温柔,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。

他没有抵抗。

在生命最后一分钟,他终于学会了睡觉。